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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人故事

青春尽献柴达木 《铁人辈出》寄真情——记首批挺进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勘探队员、我校1954届校友洪武平

2026年09月24日 17:38 西安石油大学档案馆 

“一卷行李一口锅,牵着骆驼走沙漠;头顶蓝天战风沙,戈壁深处把井打;渴饮昆仑雪,饥啃青稞馍……”这首粗犷的民谣,唱出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柴达木石油勘探的艰辛岁月。而哼唱这首歌的老人,正是当年首批挺进柴达木的484名勘探队员之一、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我校前身)1954届校友——洪武平。

2024年,学校档案馆口述历史采访组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专程远赴江苏油田,拜访了年事已高的洪武平老人。谈及往昔,他眼中闪烁着泪光,深情追忆起在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求学的青葱岁月,那段艰苦却炽热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当讲起作为先遣队员投身柴达木石油会战的峥嵘往事时,老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荒原戈壁、风沙漫天,却挡不住那一代石油人“我为祖国献石油”的豪情壮志。为庆祝母校建校75周年,他更是满怀赤子之心,倾情创作了画作《铁人辈出》,一笔一画皆是对铁人精神的礼赞,对母校深深的眷恋与祝福。

洪武平校友给母校75周年校庆创作的《铁人辈出》画作


以下文字,是根据我们对洪武平校友的采访口述整理而成。


响应号召奔赴西北

洪武平1935年6月出于浙江温州,祖籍乐清洪氏。其家族为浙南望族,绵延千年,世代以“耕读传家、农商立业”为训,门第显赫,声名远播。早年在温州师范学校速成师范班(简称:温师班)就读时,他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矢志投身石油事业,报效祖国。1953年,他随温师班200名同学转入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测量训练班就读。

1954年3月,中央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第五次全国石油勘探会议在西安召开,对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石油勘探任务做了安排,会议决定:加强酒泉及四川盆地的勘探工作,继续进行陕北、潮水、民和盆地的勘探,稳步地开展吐鲁番及柴达木盆地的勘探,并为第二个五年计划做准备。时任石油管理总局局长的康世恩,根据1947年地质测绘专家关佐蜀(曾任西北石油干部学校教员)、周宗浚(油砂山发现者,曾任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测量科兼职教师)等的普查成果,决定展开对柴达木的石油地质调查。

《青海柴达木札哈油田简报》(周宗浚1948年3月)

《青海柴达木盆地西部红柳泉油田地质初报》(关佐蜀1947年12月)

1954年4月,石油管理总局地质局从陕北、酒泉等地的勘探单位抽调精干力量,组建了一支484人的柴达木石油勘探先遣大队。这是一支年轻的队伍——平均年龄仅22.5岁,由军人、地质学家和刚刚走出校门的知识分子组成,个个身强体健,意气风发。他们肩负着一个共同使命:向柴达木盆地进发。这484人因此成为新中国首批挺进柴达木的石油勘探工作者,被誉为“柴达木的石油开拓者”。 在这份光荣的名单中,有4名来自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测量训练班一班的毕业生:洪武平、连宣芳、童人基、陈衡。

在大队长郝清江、地质师张维亚的带领下,勘探大队整编为六个地质小队,外加一个重磁力队、一个三角测量队、一个手摇钻井队、一个地形测量队。装备方面,配备卡车十辆、小吉普车一辆、电台及报话机若干。队伍从西安出发,由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个骑兵连全程护送,一路向西。从西安坐火车,只能抵达甘肃兰州,从兰州继续西行,就要换乘苏联嘎斯卡车,在车厢里颠簸前行。经武威、过张掖、到酒泉——酒泉是甘肃除兰州外最大的城市,队伍在这里歇息了六天,操办粮草给养,配齐锅灶马灯。然后经玉门,前后十来天,终于来到了闻名遐迩的敦煌。

1954年的敦煌,古老而又封闭。这群年轻小伙被安排在一座山丘上的山神庙里宿营。古柏参天,庙宇庄严,山下拾级而上,颇有几分禅意。当地百姓拘谨而淳朴,跟在他们身后看稀罕。所谓街,不过是土路两旁用土坯砌成的平房,模样和电影《双旗镇刀客》中的景象一模一样。一间平房里开着新华书店,简单陈列着几个书架,几排书上落满灰尘。有几家饭店,手抓羊肉鲜嫩异常,拉面特别筋道。在这座古老的县城里,先遣队员们休整了一个多月。学习民族政策,听新疆军区骑三团的英雄讲述剿灭乌斯满匪帮的故事。最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天,他们一行三十多人驱车前往四十多公里外的莫高窟参观。同去的还有副总地质师张维亚、总测量工程师畲植,这些专家在解放初期的石油战线上屈指可数。这群年轻人跟着他们,在荒漠艺术宝库中汲取着精神力量。

满怀向往、好奇和几分忐忑,1954年下半年的一天,十来辆敞篷卡车满载着60多名年轻的石油勘探队员——洪武平、连宣芳、童人基、陈衡都在其中——外加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以及铺盖、行军床、帆布帐篷、行军锅灶、煤炭、面粉、蔬菜、牛羊猪肉、绳索、装满饮用水的水桶……总之,一切保证勘探队员正常工作与生活的物资,全部装车。作别敦煌,车队沿着年久失修的南疆公路,向神秘的柴达木盆地驶去。由此,柴达木石油勘探的大幕正式拉开。

一路上,这群年轻人兴致勃勃,迎着凛冽的风,亮开嗓子,莽原上响起歌声:

是那山谷的风

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

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了我们的行装

攀上了层层的山峰

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

为祖国寻找出丰富的矿藏……

歌词切中了他们的心曲。只不过,在柴达木,没有雨,没有鸟,没有林——只有茫茫戈壁上的黑色长石和闪烁的云母片,望不到边的沙丘,形同“鬼城”的风蚀泥岩残丘,绵绵千里,无尽无休。车队沿着青海和新疆交界处一条名为“南疆公路”的路向西爬行。南湖、独山子、阿克塞、拉配泉、索尔库里、红柳泉——一个个陌生的站点,所谓的“站”,不过是几间倒塌破旧的泥房子。路断了就修,车陷了就推。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艰难跋涉了十多天,终于从金鸿山口翻越阿尔金山,抵达柴达木盆地西部的红柳泉地区——那里,便是地质大队预定的落脚点。

极目四望,荒无人烟。在这群年轻人到来之前,这片神秘的戈壁滩无人区只有风声和沙粒。而当他们的帐篷支起来、汽车的喇叭声响起来、驼铃叮当摇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来之后,柴达木,终于有了人迹。



生命禁区的探索

柴达木盆地总面积34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近3000米。自古便有民谚流传:“南昆仑,北祁连,茫茫瀚海八百里,八百里瀚海无人烟。”放眼望去,全域绝大部分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漠,仅少数区域偶有水草点缀。彼时,整个盆地的常住人口不足两万余人。洪武平、连宣芳、童人基三个同窗好友被分到同一个测量队,作业范围覆盖了12.1万平方公里的沉积岩区域——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然而,正是在这片被世人视为绝境的土地上,一群年轻的勘探队员用双脚踏出了亘古荒漠的第一条勘探之路。经过一年多的地质调查,他们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核实了油砂山、干柴沟含油砂层;发现盆地西部第三系沉积岩厚度达三四千米,其中发育优质生油层;发现油泉子、油砂山、油墩子、七个泉等18个可能储油构造和9处油苗。这些成果科学证实了柴达木盆地“沉积厚、构造优、生油条件好、勘探潜力大”的核心优势,为后续大规模油田开发奠定了坚实基础。

向导阿吉老人带领勘探队员找石油(1954)

洪武平所在测量队的作业任务是在油泉子一带,进行1:2.5万比例尺的地形测量。测区距驻地大约五六百公里——放在今天,不过是几个小时的车程。但在当时,他们整整走了七天。所谓南疆公路,因多年无人管理养护,路早已不复存在。到处是被洪水冲刷过的砂石河床,有些地方河岸高达一米,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汽车开出一段,大家就得跳下去拿铁锨修路。最慢的一天,车队只前进了二十公里。测量队走到哪里,就宿在哪里。汽车围成一圈,下车,卸行李,铺在戈壁上;卸锅灶,烧开水——不然第二天没得喝。天穹是屋顶,大地是床,戈壁寂静,星斗满天。洪武平他们就着志愿军转业司机老薛摆的“龙门阵”,呼呼大睡。

七天七夜,颠簸折腾,疲惫不堪的勘探队员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索尔库里。队员们寻到一处能挡风的风蚀山丘,搭起了4个帆布帐篷,绷紧绳索,钉死铁桩,用盐碱块、砂石压好帐篷边缘,支好行军床,放置好内装勘探队员全部家当的大背囊,在一个帐篷里摆好厨房用具,在避风处安好锅灶,这就是他们的“家”。这群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也在八百里千古莽原上,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

石油勘探队员合影

说到柴达木的地名,倒是有几分意思。有些是原有的地名:柴达木(蒙语“盐泽”)、冷湖伊克柴达木湖(伊克“大”的意思)、乌海(鞋帽)阿拉尔(村庄、院落)、茫崖(额头样的地形),……,更多的地名,千百年来无人问津。勘探队员工作到哪里,就命名到哪里。花土沟:地层颜色五花八门,像打翻了颜料桶;大风山:在此工作时遭遇大风,坚持完成任务,遂以此为名;牛鼻子梁、葫芦山、黄瓜梁、驼峰山、尖顶山、油泉子、油墩子、苦水泉——顾名思义,不言而喻;南八仙:曾有八位女测量队员在此当过“团长”(勘探行话,意为团身在此露天过夜);大黑山:总地质师王尚文在此留宿一夜。王尚文是解放前清华、西南联大地质系毕业的地质专家,1955年至1961年任青海油田总地质师,因其人黑胖,故得此名。牛郎织女湖:位于冷湖5号地区以东二十八公里处,一个女子测量队和一个男子测量队隔湖作业,收工后各自走到湖边,可望不可即,便挥动测量指挥旗语致意,后来众人戏称此湖为“牛郎织女湖”。


漫漫戈壁路

此后三年,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艰苦的野外勘探生活。每天天蒙蒙亮,吃完简单的早餐,老丁把蒸好的馒头、一块牛肉、一疙瘩咸菜装进脏兮兮的布袋里,灌好一个个行军水壶。队员们带着布袋子、水壶,背着十多公斤重的苏联大平板仪器出工了。中午是凉水就冷馒头,直到天完全黑透才收工。

每天跋涉二十多公里,高一脚低一脚。一会儿踩在松软如棉絮的沙地上,一会儿踏在坚硬如刀刃的盐碱块上。一双捷克拔佳工厂制造的、号称“世界上最坚实”的军用皮靴,不到一年就会报废。一个工作年(从5月到11月)的野外作业,没有一天休息。除非下大雨,这里一年也下不了一场无法工作的大雨。

随着测量工作面的持续推进,队伍需要频繁迁移驻地,每处居所仅能停留四五天。早起捆好帐篷、行李,出发工作,“家”中一切自有老丁料理。事先联系好的骆驼队会驮着物资,按指定的方向和大致距离,安顿新的“家”。测量队员们收工后,凭着灯光寻找新的处所。有一次,他们在茫茫沙丘起伏、大同小异的风蚀残丘中迷了路。夜幕低垂后,只好在荒漠上当了一夜“团长”。一壶水早就喝光了,口渴难忍。第二天早上,遇到一辆抛锚的中吉普车,队员们放出引擎水箱中的残留水——几口铁锈味、汽油味的水,但对那时的他们而言,不啻琼浆玉液。等天完全亮了,攀上一个最高的山包,用望远镜搜索,才找到新安置的“家”。在这里,水比金子还珍贵。除了一壶水饮用外,每人每天只配给一大搪瓷缸水。刷牙、洗脸,仅此一缸。曾经三个月没有洗脸,遑论洗脚、洗澡。几件衬衫、七双袜子脱下来晾干后可以立住,拣一拣、揉一揉再穿。劳动布的工作服后背上,全结成白色的汗霜。柴达木海拔在两千六百米到三千米之间,高原紫外线强烈,晒得人黢黑。常年佩戴眼镜的洪武平,脸上留下两个白色的圆圈,鼻子上晒出裂纹,嘴唇干裂不能笑——一笑,就裂出一个血口。

1954年,他们一直工作到十二月隆冬时节,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鼻涕滴到图板上,立即冻成冰疙瘩。睡在帆布帐篷里,靠劈碎红柳根生个火盆取暖。把被子一头用绳子扎紧,戴着狗皮帽子钻进去,蒙着头。第二天起来,哈出的气在被头结成硬硬的冰层。“小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旺。”工作的间隙,还要趴在图板上整理野外作业成果。

测量队员合影

1955年,地质局再次组织了几百人的队伍进入柴达木。其中就有洪武平在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测训班的女同学:吴圆珠、林伟兰、叶素芬,以及西北石油工业学校钻井科首届毕业生:武华、陈考学、范长庆、冯敦殿、王广智。至此,柴达木盆地才有了女勘探队员。这些女队员们当时正值妙龄,但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足蹬牛皮靴,晒得像非洲土著。不能生病。没有通信设施,和外界的联系只有十来天一来回运送水及其他给养的骆驼队。因而,那时哪怕得个盲肠炎,也没有活路。

1956年,洪武平因表现优异,由青海油田选派回到母校西安石油学校进修测量学。这次进修不仅是对他业务能力的肯定,更为他日后在柴达木盆地从事精细测量工作打下了更加扎实的专业基础。


诗画中的柴达木

1959年,洪武平调入《青海石油报》,转事文化宣传工作,历任编辑、记者、美术编辑;后赴京深造,师从朱乃正、吴作人、张振仕、老宪洪等书画名家,潜心研习绘画艺术,功底日臻深厚。1975年,他调往江苏油田,先后担任《江苏石油报》社社长、总编辑,长期致力于石油行业文化建设与新闻宣传事业。

回望戈壁岁月,洪武平曾深情感慨:“柴达木让我读懂了严酷与艰辛,让我无畏于任何苦难。蛮荒而温情、严酷而亲切的柴达木,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记忆。”除去进修、借调的数年时光,他在柴达木深耕坚守18年,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悉数奉献给了戈壁石油事业。即便调离青海34载,他依旧魂牵梦萦这片奋斗过的土地,惦念着冷湖老礼堂对面那幢低矮简陋土砖构筑的建筑,牵挂着柴达木油田的发展。

洪武平多才多艺,兼擅版画、油画、国画、连环画,创作始终立足石油战线,聚焦油田生活。以柴达木油田为题材创作的《女勘探队员》《戈壁深处》等画作,先后参加省级美术展览并获奖。1971年,他主创连环画《肖缠歧》,以青海油田“铁人式好干部”肖缠歧烈士英雄事迹为蓝本,讴歌石油人无私奉献精神,该书为青海油田迄今唯一公开出版发行的连环画。国画作品《铁人辈出》《采油女》《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等,先后参加省部级展览并荣获一等奖。

除书画创作外,洪武平亦擅长散文创作,其文笔情真意切、意境悠远,字里行间满是对戈壁油田的赤诚与眷恋。《尕斯湖上斑头雁》《是那山谷的风》两篇散文佳作,先后入选中国文化地理散文选本《天边的尕斯库勒湖》《西望花土沟》,以细腻笔墨抒写西部油田风物、记录石油勘探岁月。

2025年,洪武平与世长辞,享年90岁。他的一生是石油人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缩影,也是石油精神代代传承的生动写照。他一生扎根石油,情系戈壁,笔耕不辍,丹青寄情,既为祖国石油工业发展奉献毕生青春与心血,亦以书画与文字弘扬石油精神、传承文化薪火,德艺双馨,风范长存,令人深切缅怀与景仰。

以洪武平为代表的西北石油工业学校毕业生,以青春为炬、以毅力为刃、以生命为诺,在无人荒漠拓荒铺路,用坚守与拼搏开启了柴达木石油会战的辉煌篇章。他们不畏艰险、无私奉献、扎根边疆、报国担当的石油精神,跨越岁月、历久弥新,永远镌刻在昆仑戈壁之上,成为后辈砥砺前行的精神丰碑,值得永远缅怀与致敬。

(文章来源:西安石油大学档案馆公众号 发表时间:2026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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